• 登錄  |  注冊
  • 首頁>檢索頁>當前

    留學,我人生中的寶貴經曆

    發布時間:2019-08-15 作者:何兆熊 來源:中國教育新聞網-《神州學人》雜志

    摄于作者的硕士毕业典礼后(1982年5月)。左为玛塔博士,右为当时在拉筹伯大学语言学系授课的一位美国老师,他也是作者硕士论文的评阅人之一.jpg

    出國

    人生几十年,其中总会有一件或几件事给其一生带来一些比较大、甚至是转折性的变化,乃至改变生命轨迹。而对我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事,莫过于上世纪80年代初我被国家公派出國进修的经历。

    1980年3月,我作爲兩國外交部之間的留學生交換項目學生被派到澳大利亞進修。該項目始于1979年,第一批公派人員包括北京大學的胡壯麟、北京外國語學院(現北京外國語大學)的胡文仲、華東師範大學的黃源深、西安外國語學院(現西安外國語大學)的杜瑞清、上海外國語學院(現上海外國語大學)的侯維瑞等9名高校教師,他們這一批被派往悉尼大學。我們這一批總共8人,被派往地處墨爾本的拉籌伯大學,其中高校教師5人,我是其中之一。

    記得是在1979年冬天,有一天我沒有課,沒去學校。午飯時分,我接到電話,叫我回電英語系總支辦公室,找姓曹的老師。我不敢怠慢,馬上回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總支副書記曹萃亭,他說有一個到澳大利亞進修的名額,學校決定給我,讓我下午去學校了解有關細節。

    等我再端起饭碗时,手都在发抖,我妈问我怎么这么冷。其实我是紧张,是兴奋。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那个年代被派出去的人很少,出國进修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我呢?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是谁作出了这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无论是谁,我都永远心存感激。

    留學生活

    1980年3月,我开始了在拉筹伯大学的留學生活。出國前,我唯一能做的准备就是把当时英语系教师阅览室里绝无仅有的一本原版语言学方面的著作——英国著名语言学家韩礼德的Cohesion in English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们是第一批公派到墨尔本学习的中国留学生,澳方学校对我们这批中国学生一无所知,他们感到陌生和好奇,但十分友好。澳大利亚的大学实行的是一年三学期制,第一学期我们被安排到语言中心上课。

    毫无疑问,我们都以优异的成绩从语言中心毕业。此时,从悉尼传来一个消息:在悉尼大学进修的学长们开始攻读硕士学位了。这对我们是一个触动。研究生教育当时在中国几乎是个空白,尤其是文科专业。经过一番商议,我们5个高校教师中的4个向校方提出读硕士的请求。记得我们4人一起去面见教务长时,他指着几本厚厚的、用硬皮封面精装的论文问我们:“你们能写出这样的论文吗?”说实话,那个年月,出國前我们谁都没有做过真正的科研,没有写过一篇像样的学术论文。于是校方提出要我们先在导师的指导下读一个学期的预科,看看我们能否完成作业,是否具备读硕士的条件。

    鑒于我們4人的特殊情況,校方專門給我們指定了一位導師——來自該校教育學院的高級講師瑪塔·雷多博士。她20世紀30年代從匈牙利移民到澳大利亞,是一位哲學博士,到澳大利亞後才轉向教育學和語言學專業,主要方向是雙語教育。

    第一次見導師,不知如何稱呼,她對我們說:“就叫我瑪塔吧。”

    瑪塔的年齡大概在60-65歲之間,是個很要強的女性,對自己的工作非常投入。我經常聽她說的一個詞就是update,也就是不斷更新知識,跟上發展。她每天都要浏覽各種學術期刊,並且做卡片(那時電腦還沒有普遍使用),有時也讓我們幫她做,以供日後查閱或推薦給學生。由此我感覺,要做一個合格的導師,要在學術界立足,靠吃老本是絕對不行的。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學者”,做一個合格的導師,是要終生不斷作出努力、不斷提高、不斷自我完善的。

    至于語言學方面上什麽課,瑪塔征求過我們的意見。那時我們對語言學這個領域知之甚少,作爲教師,我們只想學一點和教學關系密切的語言學,而不是那些過于深奧、抽象的語言學。瑪塔便根據我們的要求,指導我們在語言功能、語義、心理語言學、二語習得、語言與社會、語言與文化、語言與交際等方向去研讀。由于我們的特殊背景,瑪塔的上課方式也很靈活。她並不把自己限制在某某學科的範圍裏講課,而是根據授課過程中我們的反應、發現的問題隨時修訂授課內容。爲了讓學生最大程度上獲益,可以暫時放棄系統性,先把有關知識講授給學生,然後再形成系統。而形成系統的工作完全可以留給學生自己去做。她稱此爲“拼盤方式”。所以,實際上她並沒有把教學限定在幾門課程內,而是爲我們提供了一個融合多個領域、多個方向的“大拼盤”。

    剛開始上她的課,我們這些習慣了老師把一二三都講得很清楚的學生,實在是不適應。她從來不會在我們的小班課上把某一個內容講得很全面、很透徹,而往往只列要點、勾框架,接著就讓我們大家提問題一起討論。每次上課瑪塔都會布置課後的文獻閱讀,她把有關文章介紹給我們,還鼓勵大家到圖書館去找更多的文獻。這其實就是研究生應有的學習方式。我們這些習慣了填鴨式教學方法的“教師學生”(teacher-student)到這時終于醒悟了。

    有人问过我:“你的语用学是不是在澳大利亚进修时学的?”其实玛塔当年并没有给我们上过语用学这门课,实际上20世纪80年代,语用学对中国高校来说绝对是一个陌生词,国外大学系统开设这门课的也属凤毛麟角。但玛塔可以说是我语用学的启蒙老师。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最早是如何接触到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的。那天下午是玛塔的课,她身着宽大的裙服,脚蹬高跟鞋,一手拿书,一手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locutionary、illocutionary、perlocutionary(言内行为、言外行为、言后行为)3个术语。她作了很简单的解释,我们都没怎么听懂,她大概也没有期待我们一下子就能懂,就让我们到图书馆去找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如何以言行事》)这本书。我就是这样被她推进了这扇门。有时我想,汉语里把指导研究生的老师称为“导师”,以有别于一般的“教师”,我觉得这个称呼很好,到了研究生学习阶段,学生更需要的是被“导”,而不是被“教”。导师在课上给学生讲课只是一个方面,在研究生阶段,更重要的是学生的自主学习。

    作者在拉筹伯大学留学期间在宿舍楼前留影.jpg

    瑪塔的課基本上隔周一次,每次上完課後都會布置閱讀,到下一周見面時,就要有一名同學作彙報,然後大家討論。當然我們的閱讀並不限于她推薦的幾篇文章,還會自己到圖書館去找更多的資料,覺得有價值的就拿到討論會上來。其中也不乏導師沒有看過的,但她不會因此而感到尴尬,反而會表揚、感謝推薦好文章的學生。導師和研究生既是師生關系,也是一種同仁關系。導師指導學生的過程也是自己學習、提高的過程。

    很快就到了最後的寫論文階段,我們4個人中有兩個(包括我)選擇了語言方向,另兩個選了文學方向。選語言方向的由瑪塔指導。首先是定題,瑪塔從不指定題目,寫什麽由學生自己決定,但她會和你討論題目的可行性。她說:“你們根據自己的興趣去定題,盡可能選我不熟悉的題目,如果你們寫的內容我都知道,那你的論文還有什麽價值呢?”此話初聽有些荒謬,導師怎麽能指導學生寫自己不熟悉的題目呢?但細想一下也有道理,導師的作用是指導學生怎麽寫,如果學生能把導師原本不懂的東西,寫到讓其能看懂,這一定是一篇成功的論文。如果都是導師熟悉的內容,學術研究還能有進步嗎?瑪塔對我們兩個中國學生的論文指導很用心,她要求我們每完成一部分就給她看一部分,而且是一對一、面對面地討論、指導、逐字逐句修改。我還記得在她辦公室和她討論論文的情景,時間大多是晚飯前的五六點鍾,她會備好葡萄、蘇打餅幹、奶酪、橄榄之類的食品,邊談邊吃,其實那是她部分的晚餐。雖然她的英語完全沒問題,但有一次遇到了一個語言表達上的小疑問,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她居然說:“這個問題最好請教一下母語使用者。”可見她在學術上的嚴謹,以及對我們的負責。

    如今我國的研究生制度已經十分成熟,而我所處時代的中國研究生教育還是一個空白,我有幸到國外去攻讀學位,親曆讀研的全過程,對我回國後的工作很有意義。我回國後不久就開始招收碩士生,1995年開始招收博士生,我當年的學生如果看到這篇文章,一定會恍然大悟,原來何老師指導我們的方法,都是從他的導師那裏學來的!

    回國

    20世紀80年代,上海外國語學院的整體工作氛圍很好。從校領導到教師都熱情高漲,人人都想盡快讓教學走上正軌,重振上外在外語教學界的雄風。回到學校,我感覺人人都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既爲學校,也爲自己奮力工作,每個人都想充分發揮自己的潛力。同事之間沒有太多競爭和攀比,更多的是自我比較。爲數不多的剛從國外進修回來的教師無疑比其他人具備更好的條件,具有更寬闊的施展才能的空間,自身的責任感也更強一些。

    回國后,我立即被安排上三年级的精读课。出國前我一直教一、二年级的基础课,教三年级的精读无疑是一个跳跃,困难也不小。不过凭着自己扎实的英语基础,以及留学经历带给我的开阔眼界,我很好地胜任了这个工作,深受学生的欢迎和好评。三年级我一连教了9年,直到1991年底我去美国做富布赖特访问学者。

    我認爲,青年教師上低年級的基礎課非常有必要,是一個很好的學習、磨煉的機會。後來我擔任英語學院院長時就規定,凡是留校的青年教師,一律從一年級的精讀課開始教起,經過幾年的磨煉後再根據個人特長考慮教授其他課程。

    回國后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两件事是在上外英语系开设了两门课,并编写、出版了两本相关教材。一门是给本科生开设的语言学课程。20世纪80年代,高校外语专业用外语给学生开设语言学课程的几乎没有。当时系里刚从国外回来的青年教师共有3名,戴炜栋(留学新西兰)、华钧(留学英国)和我。我们3人在国外学的都是语言学,大家一商议,都觉得外语专业的学生应该具备一定的语言学知识,近几十年西方语言学研究硕果累累,何不把我们学到的一点语言学知识凑成一门课呢?3人一拍即合,于是上外英语系的课程表上就增加了一门新课——简明英语语言学,旨在给英语专业的学生介绍语言学各主要研究领域的基础知识,包括基础理论、发展历史、主要原则、研究方法、应用价值,等等。

    我們開這門課時手頭沒有現成教材,國外出版的語言學導論類的教材不少,但都不適合給中國學生用。于是,我們邊上課邊編著教材,參考的是我們從國外帶回來的資料和教科書,根據中國學生的英語程度和接受能力編寫。最終,我們3人合作編寫了《簡明英語語言學教程》一書,于1984年由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出版,2002年經修訂後更名爲《新編簡明英語語言學教程》,2010年又出了第二版。這本適用于英語專業本科生開設學期課程的教材,因其內容覆蓋較爲全面、語言簡明、難度適中,符合本科學生的實際水平而被全國許多院校的師生所接受。從1984年問世到現在,總印數已超過100萬冊,對高校英語專業的學科建設、教材建設的作用不言而喻。

    另一門課是給碩士研究生開設的語用學課程。我在澳大利亞留學期間並沒有上過語用學這門課,我是受到瑪塔的啓蒙之後,自己研讀有關文獻一點點積累起來的。語用學的範圍有多大,包括哪些內容,當時還不是很清楚,哪怕是現在,語用學也不是一個邊界很明晰的學科。但在當時,我至少可以判斷哪些能算作語用研究的內容。我認爲,對語言研究做最粗的分類,可以分成對語言本體的研究和對語言使用的研究。我感興趣的是後者,感覺在這個範疇我或許能夠做一些深入的研究。解釋語言使用的奧斯汀言語行爲理論和格萊斯會話合作原則,當時對國內的研究生來說都是陌生的。于是我便有了給碩士生開設這門課、做點引介工作的想法,就用當初我的導師把我引進門的辦法,也把我的學生引進語言研究這塊領域。

    1986年,我給上外英語語言文學專業語言學方向的碩士研究生開設了語用學這門課,現成的教材肯定沒有,我把在澳大利亞學習期間積累的文獻資料讓學生拿去複印後作爲教材,上課以我講解爲主,但是我已經開始注重學生的參與,要求研讀文獻、課堂討論。

    我的《語用學概要》一書于1989年出版,比廣州外國語學院(現廣州外國語大學)何自然老師的《語用學概論》晚了一年。當時國內還沒有一本比較全面的介紹這一新興學科的專著,我國的研究人員和語言專業的學生可參考的文獻資料嚴重不足,這種情況下,不論是上外的“概要”還是廣外的“概論”,都起到了把國外語用研究的主要成果向國內引介的作用,對于推動我國語用學的教學和研究具有重要意義。1989年出版的《語用學概要》只有七章,10年後,在我的3位博士生(俞東明、洪崗、王建華)的協助下,《語用學概要》被拓展、更新爲包含十章的《新編語用學概要》。由于很多院校的語用學課程是用英語開設的,不少同仁建議我們用英語編寫一本類似教材,于是2011年,我們又出版了Pragmatics一書。

    我對上世紀80年代的回憶並沒有因爲時間久遠而模糊,因爲那個時期的記憶和改革開放緊密聯系在一起。因爲那個時期的學習、工作經曆改變了我的人生。(作者系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982年獲澳大利亞拉籌伯大學教育學碩士學位,1991年12月赴美國俄勒岡大學研修)

    0 0 0 0
    分享到:0

    相關閱讀

    最新發布
    熱門標簽
    點擊排行
    熱點推薦

    工信部備案號:京ICP備05071141號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 10120170024

    中國教育新聞網版權所有,未經書面授權禁止下載使用

    Copyright@2000-2019 www.jyb.cn All Rights Reserved.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5840号